“想买东西要先求朋友走审批”，年轻人靠“社交省钱法”月攒上千块？

年轻人在需要和想要之间，

把省钱玩成了快乐。

文｜张舒

琳琅满目的线下店内，火山盯着一款心仪已久的零钱包，迟迟难以下定购买的决心。

她将零钱包反复翻看，心中满是纠结。眼前的零钱包外表可爱，容量充足，还有限定发售的光环，处处符合她的心意。但99元的高昂价格令她望而却步，家中已有款式相似的另一只零钱包也让她犹豫。

火山深吸一口气，点开《钱包请等等》小程序，像填入职审批表一样认真敲下商品名、价格和购买理由，把申请发进好友群，然后屏息等待“领导”的批复。

很快，审批群内就来了消息，朋友用鲜红的“已拒绝”中止了审批流，也拦下了她的冲动消费。火山满怀遗憾，只能再做打算，但钱包实实在在地保住了，又让她暗自庆幸。

火山开发的《钱包请等等》小程序，受访者供图。

这就是最近年轻人之间流行的省钱小妙招——购物审批流（OA流）。网友们用共享文档和小程序，把想买的东西列成一张购物审批表，表格里写清物品名、价格、购买理由、有没有替代品，让朋友即时审批是否可买，监督自己想乱花钱的手。

在这类OA小程序中，有网友表示，半个月省下好几笔大额支出，“感觉这辈子再也不会剁手了”。也有人和朋友结成同盟，称“姐妹想要的都要得到”。还有人调侃道，“就喜欢当皇帝给好闺蜜批奏折的感觉”。

从“该省省该花花”到“不买立省100%”，年轻人的消费观总在摇摆。而这一次，他们似乎找到了一种折中的姿态，把省钱这件事，玩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仪式感。

01

买东西也能

爆改“批奏折”

今天省一笔，明天省一笔，“半个月下来，省了几千元。”有网友骄傲地分享自己的战绩。

从前，买东西只需要，再用上刷脸支付，不少人半分钟就能花掉几百上千元，再用好几天后悔本可以买更有用的东西。

而在购物OA小程序里，买东西不仅要填上替代品的功能，还要染上OA流的“班味”。不少年轻人当即打起了退堂鼓，“送审后自己都觉得心虚”。枯燥的省钱存钱，变成了一场和朋友之间的心理拉锯战，增添了不少趣味。

从前，火山也不时有冲动消费的困扰，“开始工作自己挣钱以后就经常容易奖励自己，对于一些非必需的东西也容易反复纠结，导致攒不下钱。”

而当看到有人让朋友帮自己审批购物，她便灵光一现，决定做一个功能更完善、更方便的小程序，《钱包请等等》小程序应运而生，“让朋友帮忙参与消费决策的话，也能减少一点内耗。”

火山表示，她的小程序上线11天，就吸引了大量用户，开设了无数爆火的审批群组。陌生的网友们只要加入同一个审批群，就能看到彼此的购物申请，互相为冲动消费把关。

不同的审批群内，天天都有五花八门的申请和驳回理由。有人申请买285元的手机壳，被苦苦相劝“这可是天价”。有人申请买全套的盲盒娃娃，审批人直呼“怎么能拒绝一个‘母亲’的爱心”。火山看着用户们分享出的审批卡片，不由得一阵欣慰，“感觉就像过年一样热闹”。

小橘是另一款购物OA小程序的开发者。她的后台数据显示，1.7万用户中，90%都是女性，多为大学生和刚工作的打工人，不仅本身有存钱的需求，还有鲜明的社交积极性。

因此，小橘还增加了一个打脸功能。被驳回后执意购买的商品会进入黑名单，用户一点进页面，就能看到自己冲动购物的“罪证”和好友打脸排行榜。不仅在心虚和不甘中重振省钱的决心，还发誓绝不能输给自己的好朋友。

小橘开发的《又想买东西了吗》小程序，受访者供图。

小橘算了算，用购物OA小程序后，“我半个月就能省下来200多元，一看到原来有这么多钱本来要花出去的，但是都被我存下来了，就会有小小的成就感。”

但要是让钱包接连失守，登上了打脸黑榜，她也欣然接受。摇摆不定的遗憾被辛辣的调侃玩梗替代，最终剁手的爽感也叠加了朋友的支持和认同，小橘笑称，“不管做什么，和朋友一起就会变得特别开心。”

火山坦言道，购物OA小程序并不意味着每次决策都一定理性和经济，就算和朋友一起冲动消费了，“至少这笔钱是讨论过、想清楚以后花的。”

火山自己也没想到，一个省钱小程序，还能玩出这么多趣味横生的花样，“也许大家就这段时间图个新鲜，后面就不玩了也没关系，能在这里留下一些快乐和感动也很好了。”

但快乐之外，一个问题也悄然浮现，当年轻人习惯把消费决策交给朋友审批，他们到底是在变得更理性，还是只是把纠结和后悔，换了一种方式来体验？

02

克制冲动的“双面驿站”

过往谈起控制消费欲，不少博主总是建议网友多读书、多见世面、多运动，用充实的生活降低物欲。不少网友质疑，被压制的消费欲总有一天会报复性反弹，充实生活的建议更像是老生常谈的“量产鸡汤”。

但在购物OA小程序背后，有心理学研究支持，审批——自省——驳回的流程，能帮助养成良好的消费习惯。

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、认知心理学家丹尼尔·卡尼曼于2011年正式提出的双系统认知加工理论（Dual Process Theory）认为，人的大脑中存在两套决策系统：直觉系统和深思熟虑系统。前者更冲动，倾向于即时的选项，后者则更冷静，倾向于时间久但收益更高的选项。

冲动消费发生时，往往是直觉系统占据主导，表达出强烈的“现在就要”的倾向。而购物OA的填写申请、等待审批这一套流程，恰好为深思熟虑系统的启动争取了时间。

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陈发动团队的研究进一步发现，冷静期对冲动型消费者尤其有效。换句话说，越是容易被冲动消费裹挟的人，这种强制等待越能发挥作用。

更有意思的是，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的曹聪、李乃和指出，当消费者下单与拿到货的时间点之间存在一定间隔时，消费者会展现出更强的自我控制能力。这意味着，“不能立刻拿到”这件事本身，就在帮助大脑重新回归理性。

对此，火山深有感触，“以前购物可能只是觉得好看、限量、正在打折，现在写申请写到一半，有时自己就会发现，其实也不是非得买。”

小橘也补充道，“前期主要还是靠朋友的第三方视角，后来就慢慢开始自己去观察这件东西该不该买，能省下很多不必要的开支。”

浙江大学管理学院陈发动团队的研究。

那么，朋友的审批意见是否真的能保持理性和客观？

美国心理学家Y.特罗普和以色列心理学家N.利伯曼于1998年提出的解释水平理论（Construal Level Theory，CLT）认为，个体对事物的认知表征，取决于自身与事物之间的心理距离。心理距离越近，思考越具体、越关注细节；心理距离越远，思考越抽象、越关注核心价值。

为自己决策时，心理距离几乎为零，消费者满眼都是心仪滤镜。但朋友站在第三方，可能不仅更懂你的需要，也更能保护你的钱包。

不少网友表示，自己与朋友互相审批对方的购物申请，等到自己做审批人时，“恨不得拿出法官的气场，决不让任何人冲动消费。”也有人表示不服，“上一轮闺蜜连奶茶都不让我喝，这次我肯定不会放过她的深夜零食。”

在小橘的审批群内，许多人争相化身“毒舌裁判员”，辛辣的段子、应接不暇的热梗和朋友之间的互坑轮番上演。一边是义正词严的驳回理由，一边是妙语连珠的精彩点评，有人加审批群，专为一睹大儒辩经般的赛博脱口秀。

然而，朋友给出的锦囊妙计也不会百试百灵。有实验证明，当朋友与商品的心理距离缩近，同样可能冲动消费。不少网友表示，身边拥有相同爱好圈层的朋友，面对圈内的消费审批，不仅不会劝阻，反而互相种草，一起下单。

小橘分享道，她身边有两位一同追星的好友，几乎不会为彼此买周边的花费设限，“花钱本身就是一种买认同感，在会花钱的基础上还能得到朋友的认可”，消费的愉悦感被再度放大。

心理距离的四象限。

然而，决策外包虽好，也并不是毫无风险。

有心理学研究指出，将决策委托给他人（如财务顾问）比独立做决策更消耗个体的自我调节资源，进而损害后续的自控能力。这意味着，让人审批看似省事，实则可能让你在面对下一个诱惑时更加脆弱。

对此，有网友表示担忧，“朋友之间互相放行，可能把审批变成一起冲动消费的仪式。”也有网友认为，不必过分悲观，“每次写申请的时候，你都需要自己思考购买理由、分析需求、权衡利弊，早就养成判断力了。”

从不过几十元的美食饮料，到千元的昂贵衣物，再到上万元的手机相机，年轻人大大小小的消费诉求如雨后春笋般涌向审批群。形形色色的申请里，既有一时兴起的短暂心动，也有深思熟虑的长期向往。

购物OA小程序不可能让每一次决策都是最优解，但它可以成为一次消费的临时驿站。消费者可以在这里表达自己的想法、听到另一种意见，再自己做决定，承担相应的结果。

真正重要的，不只是当下这一笔订单的批准与驳回，而是年轻人在需要和想要之间，用轻松娱乐的方式，找到适度消费的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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